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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

「創造安娜」我看到的不是安娜,而是記者薇薇安。​

或許因為我跟她同業,她在電影裡為完成報導的所作所為,實在非常熟悉。我懂為什麼她需要這篇報導讓她翻身,我懂為什麼她的投入會如此影響她的生活和家人,我也懂與受訪者之間亦敵亦友的關係,而當報導完成、既是高點也是句點的空虛感,我亦感同身受。​

​正如同多年前我開始厭惡記者這份職業,不為別的,就是為著那份如真亦假、鏡花水月的虛空感,正如聖經傳道書所說:「虛空啊虛空,一切都是虛空」。矛盾的是,記者卻以此虛空為基礎,創造出被詮釋過的真實,證明自己的專業和能力。當然這純粹是我個人感受,不代表廣大的同業們,樂在其中者大有人在。​

​「創造安娜」透過安娜和薇薇安兩人及其延伸出來的人際關係脈絡,對比出《紅樓夢》般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」的人間群像。一個人的真實卻是另個人的虛假,大家共同接受的虛假便是真相,但大家不願面對的真相便成為假象;說穿了世界上根本沒有真相,是如蛋塔效應般堆疊建構出的真相,最終目的是為掩蓋無法改變且醜陋的真實。​

​這份「真」與「假」的辯證、角色的互動,落在家庭、性別和職場三個場景裡。​

​在家庭,薇薇安擁有真實平凡的家庭與家人,她同樣經歷著真實平凡的一切:懷孕、變胖、中產新貧,卻也真實擁有關愛她的丈夫和新生兒。相較於薇薇安,安娜活在想像的家庭中:父親是德國富豪,擁有私人信託基金,出入穿著一派奢華,但安娜的真實家庭卻是藍領階層,從小無法理解並接納安娜,現實關係冷淡到冰點,甚至最終出庭都沒有家人支持。一邊是平凡但不完美的真實,另一邊是令人羨慕且完美的虛假,每當兩邊交鋒,完美的虛假總是把不完美的真實逼到牆角,令人為之語塞,某個程度上也反射出我們面對有錢人的優越感,內心難免產生的欣羨之情。​

​職場上,安娜用傳教士般的熱情傳遞願景(她的願景卻是別人的騙術),搭配金錢攻勢和心機,到哪裡都是搶手貨,把紐約上流社會中最浮華的兩群人–時尚圈和金融圈,騙得團團轉。而邋遢的薇薇安挺著大肚子,必須非常務實地花時間等、忍受冷淡輕蔑的眼光,用盡威脅利誘,才得以敲開這群人的大門。這也反映出人心對於追逐華美的貪婪–某個程度上,安娜的律師最後結辯的訴求是真的,是人心裡先有貪婪,才會相信安娜,能說完全都是安娜的錯嗎?​

​同時間我們也看到雜誌社裡三個被冷凍到「西伯利亞」的資深同事,貌不驚人也沒資源,一步一腳印地協助薇薇安調查研究聯絡。說來也真是諷刺,這跟當年救孟嘗君一命的是雞鳴狗盜之徒沒兩樣,反而衣冠楚楚的食客和朋友,大難來時各自飛。​

​最後我想談談性別。安娜靠著美貌、華服和孔雀般的優越感,不但讓貴婦圈接納她,也成功完勝紐約男性,把一票老江湖騙得團團轉;薇薇安在現實職場裡飽受歧視和打壓,懷孕的女性在職場裡成為食物鏈的最下層,除非你能證明你比男性更悍、更有戰鬥力,否則就是等著接收殘渣勝飯。兩相對比,但,這不就是現實人生的寫照嗎?​

​看完「創造安娜」,其實只有一個老套到爆的感想:平凡就是福。​

​人生無論經歷多大的波濤洶湧、高潮迭起,終究最難得的是人與人的支持、溫暖與幸福。看似平凡的一切,反而是最無法理所當然的。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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